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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周年·补遗录 闲话与杂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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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例外·初见前>
凡来金甲堂听戏的贵人,都是奔着粉戏来的。
唯有一个例外。
当金洪昌的帖子送进小铜关,长长的戏单,段烨霖瞥了一眼,却点了一出上头没写的折子戏——
《十八相送》。
青青荷叶清水塘。
这出戏,清得见底了。
那是许少棠第一次对来客好奇。豺狼虎豹闻味儿来,竟有一个吃素的?
而在这场经年的厮磨开始后,鹤鸣药堂的许大夫也有过“三不救”的规矩。
同样,唯有一个例外。
段烨霖犯了前二。
聽
<蝉蜕>
十月的某一日,有媒婆上门,给蝉衣说媒。
正逢许杭走村行医不在家,段烨霖来做这个主。段烨霖也没记住媒婆天花乱坠说了啥,只瞧蝉衣别过了头,便开始赶人了。
媒婆大叫:“哎呦喂!天老爷,那可是开钱庄的人家,愿意娶一个小丫鬟,还是个残缺不齐的,这不乐意?您要配总统啊!”
段烨霖嗤了一声,白眼都懒得翻:“她不喜欢,总统我都嫌寒碜。这丫头我是当妹子看的,管家理账、读书处事,没有她做不好的事儿。你只当她离了我家就没着落了?我告诉你,是我家两个离了她不行!”
媒婆连凳子都没坐热就被扫出去了。
媒婆不知道,蝉衣从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。
蝉衣第一次见许杭的时候,豆芽菜一样大,还不大识字。
因为她爹总觉得丫头赔钱,不愿多花钱教养,养大了能换点彩礼钱便是不错了。后来随着她娘来伺候许杭,她写的第一个字,是许杭手把手教的。
字会了就教她看账本,账会算了就教她简单的诊脉施针。
彼时的蝉衣不解,只说做丫头的,会洒扫就不错了,哪里值得费心教养呢?
“蝉衣,这世道什么都靠不住,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,”许杭双手搭在她的肩上,微微用力,盯着她道,“你记着,学得越多越好,不是为了多么能干拔出,只为……能挣到更多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许杭当时还不知道,他真心相授的人,真的在将来一次又一次帮了他。
于是几年下来,还梳着双马尾的年纪,蝉衣就已经能管着整个金燕堂了。
早些年园子里人还多,嘴也杂,家丁在绮园里见着几座荒坟,就在外同别人嚼舌根。
结果当天,这家丁屋里就搜出不少财物。
本来偷些小钱也不算大事,偏偏还夹带了段烨霖的几张文书。
盗窃军务文件罪名不小,登时就报了案,没一会儿就被士兵带走,说是不干个两年苦力怕是出不来。
蝉衣把所有下人叫到厅堂,这一屋子站着的,个个都比蝉衣年纪大,可在这瘦弱得连新裁的衣裳都撑不起来的小丫头片子面前,都垂着脑袋佝着背,大气不敢喘。
她拿起手边的一本账本翻了翻,到某一页停下:“咱们家虽是门儿小户不高,可无论在谁家底下做事,主家都不会喜欢多嘴多舌的。今儿我已经将金燕堂的规矩教过你们了——”
她指了指家丁被拖走的方向:“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,若有下次,定比他下场惨得多。”
等下人散去了,她才露出被自己逗笑的表情,自言自语道:“学当家的说话还挺过瘾嘞。”
自此,金燕堂里的人只选精不选多,少说话多做事。慢慢地,竟成了贺州最低调的一个富户宅院。
虽然教了蝉衣不少本事,但真正狠厉毒辣的事,许杭却从不让蝉衣亲眼见着。
蝉衣也问过,许杭说:“人人知你强悍,便处处都要提防着你,倒不如就现在这样好,都以为你乖巧笨拙,你才有杀别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。”
他总觉得,一个人若见多了血与恶,便是再纯善,终究是明镜蒙尘。
如此,反而养得这丫头,既机敏通透,又天然可爱。段司令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,许杭不少的算计筹谋,都是这个乖丫头去布置的。
为此他也只能感慨,一根藤上终究结不出两种瓜。
那四年里,段大司令惹怒许少爷如呼吸一样简单,两人不是冷战就是热吵,十回里有七八回是蝉衣和乔松在两头劝和。
有一次大清晨就又吵上了,段烨霖气炸了,摔门就走,而咳疾未愈的许杭在屋里拍着胸口缓气儿。
生气归生气,到了夜里段烨霖还是亲自守着药罐给他熬药。
端药碗进屋的时候,蝉衣故意大叫起来:“哎呀司令!您这手上怎么烫了好几个水泡呀,可是被药罐烫着了?”
说着就将段烨霖手掌摊开,他皮糙肉厚,老茧一层,也就烫得掌心一片红罢了。许杭闻言,眼角余光瞥了一下。
蝉衣还在那儿絮絮叨叨:“司令您明儿不还要教新兵练枪吗?这可怎么办呀?这不好好上药包扎那可要发炎了,发炎了容易发烧的,发烧了那就影响公务了,影响公务您会被罚的,被罚的话就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……”许杭揉着眉头,打住了蝉衣的念经,“斗柜下面有药,吃了不易发炎。”
蝉衣暗笑,立刻取来,段烨霖刚拔开瓶塞子,就听许杭超小声一句:“这药……空腹吃伤胃。”
“啊?”段烨霖没听懂。
许杭把头一扭,显得不太自然。
蝉衣恨铁不成钢,在段烨霖背后小声叨叨:“当家的这是让您一起用晚膳呢。”
说罢就欢天喜地张罗饭菜去了。
早上还气得毛茸茸的段烨霖,此刻顺毛地在床边给许杭凉药。
贼丫头,真不该把她教得这么精。许杭心想。
他拿起那碗药,闻到药里用了一味蝉衣。
医书上说,蝉衣,即蝉蜕,性味甘寒,是可散风热、治风热感冒及……失音的一味良药。
这倒是巧了,或许蝉衣就是上天派下来的一味药,专治犟嘴的毛病。
聽
<鹤鸣>
鹤鸣先生在世时,知道他表字“鹤鸣”的不多,更多人是称呼他的名,杭广白,广白先生。
为了方便目不识丁的穷人认字,年少的杭鹤鸣游医走诊,落款都是用的广白。
广白,也叫沙姜,温中消食止痛,炮制入药最忌火烘,否则便会变黑,香气消散。
据说杭鹤鸣襁褓中肠胃虚弱,杭家长辈便取了这味药做名,也是奇了,定名之后,果真就逐渐好转。
不过再怎么有名,一场火过去,广白先生也好,鹤鸣先生也罢,也不剩几个人记得了。
鹤鸣药堂位置的对面原本是有一家老药堂的,叫鹤年药铺,也是几代传下的。
可惜,后经营不善坏了名声,关门大吉。店里的药柜器具都是好的,正赶上许杭要开药铺,就砍了个好价接盘了。
接手那日是个雨天。
许杭撑着伞看,蝉衣给他掸衣服上的水珠,问:“当家的,大家敞开门各做各的,多一个药铺贺州又不是养活不了,何必要给他们掌柜的出那个扣赏钱的主意呢?”
许杭说:“我是来做生意的,又不是来当菩萨的。”
生老病死,吃喝行住,凡人避不开,经商永不衰。他没有根基,也离不开贺州,经营好一家药铺,便是消息和人脉网。
何况,人心若是不变坏,也不会被人钻空子。
匠人拆了对门的老牌匾,问许杭新铺子取个什么名,他好抓紧刻字。
许杭看着对门的牌匾念道:“……鹤年,松鹤延年,本也是个好名字。”
他想到了父亲的言午药堂。
刚学会念字的年纪,他也曾问过父亲,为何取为言午。
当时杭鹤鸣抱着杭少棠,笑着说:“你看,言午是个许字,许,是期许,是诺许。病人来此,是期望大夫许他们一个平安,许他们无病无灾。所以,少棠啊,你记着,爹的愿望就是,无论来的是谁,求的是什么,咱们医者都能许给他。”
金燕钗打趣:“你啊,自己做菩萨还不够,还要把儿子也教成菩萨?”
杭鹤鸣挽她的手:“能救则救嘛。”
只可惜……
许杭提笔,在“年”字上画了一道,在边上写了个“鸣”字: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,咱们的药铺也会一鸣惊人的,就叫这个吧。”
匠人连连答应,只是蝉衣怔了一下,到底没多说话。
多年后,一直到袁家阖家出国,蝉衣才忍不住问:“当家的,我有一事不懂……若是为了复仇,不是更应当隐姓埋名,您既然连名字也改了,何故当初不避讳老当家的字呢?”
许杭答道:“因为原本,这不是我的计划。”
在许杭最初的设想里,段烨霖早早就会把他查个干净,“杭少棠”根本无法遁形,届时他就索性认了,装个乖顺只求富贵活命的金丝雀,隐在段烨霖的庇护下伺机而动。
除了段烨霖和乔四叔,鲜有人知道金洪昌在绮园养戏倌,甚至自己的亲外甥也不放过,无论外人怎么查,线索只会断到段烨霖。
他一时间离不开贺州,偏偏要杀的人那时都不在贺州,他需要放一些似是非是的钩子,引得那些豺狼虎豹闻腥味而来,让他们和段烨霖杀得你死我活。
可没想到的是,段烨霖真就能做到不问过往。
反而打乱了许杭的一池死水。
这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,竟在段烨霖的不问中,强韧到撑过了四年,撑到最后,戳也不是,不戳又同床异梦。
“我总以为,无论他们信不信巧合,听到‘鹤鸣’,总该有点反应吧……呵……”许杭干笑了一声,带着苦味,“没有。汪荣火那样怕死,在我坦白之前,竟然一刻都没有警醒过。而袁森,血案都杀到他眼前了,他却更怀疑这是段烨霖与他党派争斗的手笔,也不愿相信是旧人索命。”
许杭把自己嵌入椅子里,手指在扶手处抠着:“于是我忽然就明白了,只有被伤害的苦主才会沉湎在回忆里日夜难眠,锥心刻骨,不敢遗忘。而对杀人凶手来说,我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,我只是……他们脚下碾过的冤魂血土中的一个小小的微粒而已,掸一掸,转头就忘了。”
世人不知,蜀城大火之后,明明三万人葬身火海,可军阀政府怕数字太过惨烈,引得民怨沸腾,大笔一挥,公文和报纸上,三万变一万。
两万的命,如烟尘一样消失在历史里。
苍天无眼,刍狗当道,善人贱命。
他不会等因果报应,他要自己亲手来报。
聽
<中山狼>
当穿着素衫的妻子抱着孩子,对着丈夫抱怨,可语气小心翼翼:“尧臣,你学业不忙时能……多陪陪孩子吗?”
年轻的章尧臣皱眉不语。
他心想,他自己尚且也是不成熟的人,怎么带得好孩子。
于是妻子再无多话。
从年少起,章尧臣心里就总是不平衡,特别是读书开智后,见了世间时局变化,有人借势鸡犬升天,有人一夜富贵临门。
他总是怨恨老天。
他怨,既不想他出人头地,就不要给他天生的好才学,既不肯让他托生在金窝窝里,就别让他生出一副精英皮囊。
于是在异地大学里,他意气风发、文质彬彬,几乎每个见过他的人笃定这个少年一定会成为社会上的名流翘楚。可一旦回了老家……他就像山鸡扒下凤凰皮,打回原形。
潮湿的房间,灰暗的光线,包办的婚姻,无趣的妻子,难咽的饭菜,以及一个打从出生起就没怎么看顾过的儿子。
不行,他这辈子不能就这样完了。
于是,再下一次夫妻见面的时候,已是几年后章尧臣攀上了富家女,有了别的孩子,来与原配断绝。
“我也不想,母亲病了需要钱……”他看起来无辜极了。
他总有那么多借口,他总是自诩无奈。
年轻的女人没有很多惊讶,甚至章尧臣还没开口谈补偿,她就先说:“孩子我要带走。”
章尧臣暗暗舒了一口气。
许多年后,章尧臣都想不起前妻长的是什么模样了,却还记得她最后对自己说的话。
“章尧臣,你不必烦恼如何让我闭嘴,因为在我心里,你才是我人生的污点。从今以后,这个孩子不再是你的孩子,他以后……就叫沈京墨了。”
自此,二人再无见面。
豪门的女婿并不好做。
即便章尧臣站在那儿很是得体,可每次要论出身和功绩,他的老泰山总是觉得像菜里夹沙,有点硌牙。
也是迫于这份压力,章尧臣终究是不情不愿地以文职的身份跟着一支军队去了蜀城。
才刚开始打仗,出师不利,他们这支队伍寡不敌众,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,他吓得软了腿,手脚并用地逃离战场。
什么前程,什么形象,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!
就这样他慌不择路,却遇上了言午药堂,遇上了杭鹤鸣。
人生难得一贵人,如虎添翼,如鱼得水。
章尧臣也曾感恩过这个机遇,他也曾喜欢杭鹤鸣的学识,欣赏他的医术,惊叹他的口碑。当然,或许章尧臣自己都不愿意承认,他更喜欢的也许是那种站在善人的身边,沾着光,被无数百姓仰望托举,被当成另一个善人的虚荣感。
直到后来,他见到了金燕钗。
他开始频频去蜀城。
在此之前,章尧臣不知道,世间的夫妻可以这般相处。
杭家夫妇喜欢闲时赌书,谁若赢了,就占一块园子里的地种自己爱种的东西。金燕钗进门前,园子不像园子,像个药圃,自打她成了女主人,渐渐地,芍药替草药,可怜杭鹤鸣只剩自己书房前最后一小块地了。
“今日夫君可还赌书?”金燕钗边泡茶边问。
杭鹤鸣势必要一雪前耻:“赌新买的那本《经方实验录》。”
章尧臣默默不语,只看他二人,一个问一个答,一杯续一杯,直到茶香散尽了,杭鹤鸣把书一合,拱手认输。
金燕钗笑着去吩咐管家翻土。
章尧臣不解,私下问道:“这世上竟有鹤鸣兄没背熟的医书?”
“尧臣呐,你不懂,”杭鹤鸣拍拍他的肩膀,“她心太软,我若直接将药全铲了改芍药,她虽高兴,也难免愧疚,替我心疼。既要夫人开心,那当然要她心无芥蒂,便是认输一辈子那也无妨。诶,你可得替我守口如瓶啊!”
说完他挽起袖子,亲自去园子里帮金燕钗种花苗去。
章尧臣就这么看着被泥巴污了脸的金燕钗失神,被杭鹤鸣叫了好几声才回神,为掩饰尴尬,他咳了两声说:“哦……我方才看着嫂夫人在想……出门在外太久,不知该带些什么回家才好交代呢。”
“这有什么难的?去我库里,随便挑随便拿。”说罢,杭鹤鸣开了家库给他看。
那是章尧臣第一次感受到,什么叫富可敌国。
他都得跟着名流出入拍卖会才能见到的一些古董珍藏,在杭家的几排仓房里,堆得满柜满地都是。
都是祖上几代的积攒,但大多积了灰,可见主人平日里甚少赏玩,又或许是太多了,根本顾不过来。
章尧臣连连推辞:“这实在贵重,鹤鸣兄万不可破费………”
“小玩意儿只盼逗尊夫人一笑罢了,”金燕钗道,“鹤鸣平日只知看病弄药的,多谢您常去找他。说不准,等少棠长大,还要您带他见见世面呢……诶,少棠又去哪儿玩了?”
正念叨着,就听外头一声鸟叫,随后是一个小孩儿糯糯的声音:“小鸟等等我。”
往院子里探头一看,一粉妆玉琢的男娃娃追着麻雀笑得正欢,正是杭少棠。
他身上穿的小衫连盘扣都是翠玉的,压襟还是一颗硕大的翡翠珠子。追到假山边,鸟躲在石头缝隙里,他就学着小猫样儿趴在地上,窝着手手,和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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