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:大 中 小
护眼
关灯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
八周年·补遗录 闲话与杂谈
第(2/3)页
鸟四眼相对。
见鸟缩着不肯出来,就扯下翡翠当弹珠一般滚在地上,逗得小鸟一下就窜出来了。
没玩一会儿,珠子就骨碌掉进池塘里,只听个声响就没影儿了。
杭家夫妇一点儿没在意,只笑着喊让他离池塘远些,莫跌了进去。
仿佛只是落了颗石子罢了。
章尧臣的眼皮一跳,心也像那颗珠子一样,坠下了池底去。
你看,无论你如何汲汲营营,也永远爬不到别人与生俱来的起点处。
人生于世,云泥之别。
那时的杭家人不知道,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”,并不只是史书上的一句警言。
回到上海的时候,章尧臣看着自家的院子,突然失神地对木樱燕说:“我们要不要一起在院子里种棵树?”
木樱燕抬了抬眉:“叫下人做不就行了,我最讨厌泥巴了,脏兮兮的。”
章尧臣抿了下嘴,又说:“最近我工作上遇到一些……”
木樱燕又打断他:“别说你那些无聊工作了,今儿孩子们都去我爸那儿了,一会儿你陪我去挑舞会的裙子,这次时兴的款式我可不能让李太太抢了我的先!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嫌沈氏寡淡,又嫌木氏娇纵,有过两任妻子,却觉得跟谁都只是同床异梦。
那晚的舞会,许多人来敬酒,从前别人称呼他都介绍为“木家的女婿”,先敬木氏,再敬章尧臣,如今好歹也混到一句“章先生真是年轻有为”了。
章尧臣觉得还差点什么。
当晚的梦里,他梦到灯火通明的舞会大厅,他站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方,迎着底下所有人恭维的目光和尊敬的笑容,一步一步昂首挺胸走下来。那迷乱人眼的光彩和被簇拥的惊喜恍惚了他的心神,然后他听到别人对着他喊——杭鹤鸣。
一梦惊醒!
他突然意识到,他不想沾谁的光了,他想——替代那道光。
<利刃>
大多和许杭交过手的人都觉得,他心思慎重,凡有出手必定是谋划甚久,但这确实也是高估了许杭,或者说是低估了段烨霖。
很多时候,七分伎俩,也要靠三分的天命。
譬如杀袁森,就是上天送了一个运。
一个程派的新伶,尹妙山。
尹妙山这把刀,还是他自己主动要递到许杭手里的。
许杭第一次见尹妙山的时候,他还叫尹小山,抱着自己的弟弟血淋淋跪在许杭的药铺门前。
兄弟俩都是打小被卖进戏班子的,哥哥是祖师爷赏饭吃,有把好嗓子,班主愿意养,弟弟却没这天分,只能当杂役,偏生就被袁府的一个家丁看上了,没几个钱就被带走,说是只陪着喝几杯……半宿过去,人就没了。
权势家的狗都比穷苦人家过得蛮横。
穷人不该生病,乱世也没那么多菩萨心肠。
等尹小山一路磕到了鹤鸣药堂,许杭摸上脉搏的时候,人已经凉透了。
那夜,鹤鸣药堂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。
平民命贱,死一个人就跟弃一块石子在路边一样,无人在意。
第二日尹小山就有了银钱葬了弟弟,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,三年下来,终于也演得了“薛湘灵”了。
怕是再过几年,也勉强担得起一声杜老板。
再到贺州的时候,蝉衣左看右看,笑道:“方才在门口远远一看,杜先生和我们当家的倒是有几分像,若说是堂兄弟都会信嘞。”
许杭请他用茶:“你来找我,真的知道自己将被卷入怎样的险境吗?”
尹妙山捧着茶杯,茶水本烫,他浑然不觉:“……许先生,我不知您所图什么,也不会问。但只要能成事,我愿随您利用,为你做刃。”
几年前的尹小山说这话,许杭未必会信,因为人在盛怒之下会失去理智。可时过境迁,他依旧不改此心,才是真的可用。
许杭把茶杯放下:“若你依我,虽能如愿,只是就得委屈你无法亲手报仇了。”
尹妙山点头:“我有恨人心,却无杀人胆。所以……绝不敢提委屈二字。”
听完许杭的吩咐,尹妙山心里是一个又一个响雷,他张大嘴半天,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许先生你,你要……自己去?可那样危险的事,你明明可以假人之手,也可以有更稳妥的……”
“因为我比你恶毒,”许杭打断了他,支着自己的下巴,“你或许觉得‘一命偿一命’就够了,但我不是,我要做的事,谁都不能替我。”
怕吓着尹妙山,他话只说了一半。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人简单的一命呜呼,他要自己亲手杀,还要他们濒临绝望,死得痛苦,要他们家破人亡,受人唾骂。
一样都不能少。
那夜的贺州城热闹非凡。
尹妙山在袁府唱完最后一出锁麟囊,就趁乱避开了和同班的人领赏的时段,和许杭换了身份,由许杭去找赖二领赏,而他顺着地下防空道回了鹤鸣药堂,换了许杭的常服,在内间照看病人。
白日里许杭交代过,这病人染的是会过人的急症,只许药徒隔段时间进来送药,药徒捂着口鼻进内间的时候,只见着“许杭”的侧影,旁边是蝉衣在贴身擦汗伺候,见许杭没别的吩咐,没敢多待就走了。
两个都是学过唱念做打的,刻意模仿之下,就更容易唬人了。
再后来眼瞅着袁家的烟火声将近尾声了,尹妙山匆匆赶回戏班子的落脚客栈,跟着队伍撤离贺州。
待袁森事了,他才来拜别。
许杭没有问他将会去哪儿,也没有要他留下什么把柄以便来日拿捏。就像他当初放走阮小蝶时一样,只要了一句承诺罢了。
尹妙山临别前还是问了许杭:“许先生……不怕我恩将仇报供出您吗?”
许杭歪了下头:“你连杀人都不敢,我怕你什么?”
尹妙山愣了一下。
许杭笑道:“我见过的忘恩负义的人比墙根路过的蚂蚁都多。你不会以为,我做事是只凭喜恶是非,只赌良心道义吧?我不怕这话刺着你,若要怕你,便不会用你,既用了你,我有的是后手对付你。我当然知道,人心不可测,利刃在手,难免反伤。可人一生要遇到多少人?若每一个打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狗咬狗、人吃人,那做人……也太恶心了。”
最后许杭对他拱手:“旧劫已过,预祝尹老板名动梨园,戏史留名。”
闻言,尹妙山向许杭深深鞠躬,此次离开,若无意外,他应当不会再回贺州了。
看着尹妙山的背影,许杭想到,蜀城焚城的时候,最后拉他出火海的是段烨霖,可在此之前,若没有父亲的忠仆临危相护、舍命遮掩,他甚至撑不到被救走。
命运狠狠踹他入井底的时候,又偏偏伸了一把援手。直教许杭对这世间人与事,爱也不尽然爱,恨不也尽然恨。
所以阮小蝶也好,尹妙山也好,便是日后指望不上,他也另有出路。
但至少……在那一刻,就那一刻,他愿意相信人性有善。
聽
<柔弱>
这世上最大的误会,那就是段烨霖曾经一度以为他的少棠弱柳扶风。
但实在也不是段司令眼拙,从前许杭在金洪昌身边学戏,要他身量纤细,十几岁的年纪下常常被饿着,个子总难长高。反而成年后到了段烨霖身边,才又开始抽芽长个儿。
白日里他废寝忘食看书,半夜里时不时爬去后山练枪,有一日,许杭一个人端枪端几个时辰,手都抽筋了,热敷了很久也不见缓解。
所以段烨霖进门的时候,打眼见着的就是许杭拿着茶叶罐,掰了半天都拔不出塞子。
真是弱鸡……段烨霖暗自腹诽。
午饭时,段烨霖探头看了一下许杭的饭碗,啧了一声:“你每天就啄这几粒啊?难怪连茶叶罐也打不开。”
许大夫奉行的是少食多餐罢了,他懒得解释,看了一眼段烨霖压得夯实的饭碗,米饭都快压成米饼了,还在往里添,也啧了一声:“你要不坐上去压?”
人的精力毕竟有限,许杭在其他地方刻苦就罢了,还要应付段司令在时的无度索求,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。
十回里有七回,段烨霖还没大刀阔斧杀将进去,许杭便难捱得昏沉睡去了。
本以为昏过去也算好的,谁知还不如清醒着好。
睡也不是死睡,身子被人翻来覆去,像一块糕团被人揉捏,所以脑子里有根筋半吊着精神,偏偏身子又沉得不行,像被魇住一般。
段烨霖一会儿揉捏许杭的耳垂,一会儿又啃他的肩,玩一会儿还停下看看许杭的反应,见他闭着眼蹙眉,似难受又睁不开眼的模样,心里做坏事的那点恶趣味全被勾上来了。
他还想再探索,就忽然见许杭身子似乎能动弹了,忽然一个翻身,把本就是靠在床沿的段烨霖挤下去了。
段烨霖撑起身体一看,许杭还是睡着呢。
他想起自己白天在林子里猎狐狸,见那野狐狸跑不过自己的马,就缩在树丛里,眯着眼不动,乖巧至极的样子,等段烨霖下马走近,它忽然后脚一蹬,扬了他一鞋背的土,一溜烟没影了。
“……真是狐狸。”
他捏了许杭的脸,喟叹一声,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白日的狐狸丢就丢了,现在的这只狐狸,他绝不松口。
他把自己的手挤进许杭掌心,十指紧握,就摸到许杭虎口处的一点墨痕,那好像是他白天在拓印的时候留下的。
白的皮,黑的痕,段烨霖的拇指摩挲着摩挲着,眼眸都似乎更深了。
他也开始研磨他的作品了。
研墨最耗耐心,初碰是艰涩的。
就和许杭白日拓印的步骤一样,他借着体温贴合而出的薄汗,在如砚凹一般的脊背肌肤上,反复、来回,直到研磨不再有阻力,直到湿漉漉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由清变浊,由淡变浓。
然后他像展开宣纸一样,手掌从下往上抚过整个背脊,自上而下欣赏。这是最上等的生宣,适合一幅写意画,但他却是一个糟糕的画手,他甚至控制不住笔触轻重深浅,只知道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和吻,把每一处空白的地方都匀上颜色,要把生宣的每一个纹理处都浸透自己的墨渍。
真是糟蹋,但他乐此不彼。
许杭正如被揉皱的纸,纤长的手指突然弓起,每个指尖都在用力,但也只难耐地揉皱了床褥,压抑地闷哼表达了不适,却只成为今夜的点睛之笔。
伴随着这断断续续的声响,拓片和碑帖才一寸一寸贴合,吃紧,咬合到难分难舍。
“……唔。”
又听到一声低吟,段烨霖停下,见许杭皱着眉,无意识紧咬着唇的模样,他微微在颌面处用力,让许杭牙关松开,自己的吻就覆下去。
这是一场从温柔到粗暴的拓印。
潦草到拓印都错了位,歪了纸,晕染了墨水,倒翻了笔杆。饶是很宽敞的一张床,也被作弄得到处都一塌糊涂,不忍多看。
不知昏了多久,许杭醒来迷迷糊糊,看到自己身上一个晃动的人影,但他还怔愣着没有回魂。
直到摇晃的床撞上边柜,台灯摔到地上,许杭这才一下睁大眼睛。
那杀千刀的连口气也不给他歇,堵着他唇舌令他无法喊停,好不容易退出去才大发慈悲地说:“醒了?你只管睡你的,我做我的。”
无耻玩意儿!这还睡个鬼!
许杭咬牙切齿。
但他似湿透的宣纸,被完全摊开在榻上,揭都揭不起来,无处着力,除了任人为所欲为别无他法。
“你...你真是个...混账东西...”许杭的指甲狠狠嵌进段烨霖的臂膀,梗着脖子大口喘气。
段烨霖“从善如流”,挨着他的耳边用气音说:“我是,只对你是。”
最后揭开拓片,已经密密麻麻都是放纵的印记,两个人创造的这幅作品,力透纸背,很难消去。
生宣也变熟宣了。
段烨霖还有脸说许杭是聊斋的狐狸来勾他,现在这副德行,也不知是采谁的阴补谁的阳。
如此循环反复,次日许杭眼底都是一片黑,晨起穿衣服穿到一半就又晕了过去。
这下是真的吓到段烨霖了,他一边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,一边心想得让乔松每天买老母鸡给许杭补补身体。
于是消停了好段日子,许杭倒也乐意他误会。
聽
<师生>
“萧阎,是不是你举报的我们?”一个男生厉声质问。
这个男生是萧阎的同校同学,因为和隔壁女校的学生早恋,被捅到校长室去了。本来也是这年纪男男女女常见的事儿,坏就坏在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异父异母、却因重组家庭而成的“兄妹”。
人言可畏。
当即就叫了父母领回家,双双开除出去。
那男生只记得似有一次被逃课的萧阎撞见二人牵手,就来兴师问罪,萧阎送他“有病”两个字。
然后就打得昏天黑地的。
上了一天课的沈京墨来不及歇息,就赶去校长处把两个人领出来。他一面保证以后好好引导萧阎,另一面又恳求校长不要开除那男生。
只是无用。
回家的石板路上,二人一前一后,萧阎低着头踢着碎石子,对身后沈京墨絮絮叨叨的劝说是左耳进右耳出。
石子踢没影了,萧阎突然问:“你为什么替他求情?”
沈京墨停下脚步:“身为老师,我认为不至于有错到剥夺他读书的资格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。”
夕阳下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,沈京墨知道萧阎少年老成,可是他一贯还是看孩子的眼光看萧阎,和小自己那么多的人谈这种事,他还是不太适应,于是在心里斟酌了半天措辞:“老师可不敢做世俗伦理的判官,只是觉得,人在什么年纪都是会产生‘喜欢’的,并不顾忌身份。就像济慈院的小娃娃也总是说长大要嫁给我,你们都还小,不知道喜欢的分量。所以,因为喜欢而行差踏错才是应该担心的问题。”
所以沈京墨觉得更应该把学生留下,好好教导。
“那如果有女学生喜欢你,你会和她们在一起吗?”萧阎突然话里矛头一转,“如果我有喜欢的老师,也可以吗?”
“啊?”沈京墨警铃大作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学校里的女老师,生怕萧阎小小年纪心思走歪了:“那当然不行!这有悖常理……”
“你刚刚说别人时还讲喜欢不必顾忌身份,现在轮到我就是不行,所以,到底哪个是对的?”
沈京墨被绕进去了,一时之间说哪个对都不对了。
他方才想了一圈,学校里年轻的女老师多多少少在他面前都抱怨过萧阎的顽劣,想来这顶多是萧阎情窦初开,剃头挑子一头热,于是他只能岔开:“这……这至少也得两厢情愿吧。”
萧阎:“那我非要强求呢?”
沈京墨:“你这是不讲道理。”
萧阎理所当然:“对啊,因为我不道德,有问题吗?”
“你……”沈京墨的好脾气快被萧阎气笑了,“萧阎啊,你以前都学了些什么啊……”
他决定从头给萧阎塑一下观念。
“以后老师有空的时候就给你补课,你要多读书,多明理。”
萧阎下巴一抬:“不读,你书读得多,讲道理也讲不过我。”
沈京墨没招了,叉腰:“你不来老师以后就不管你了。”
讲气话。
萧阎低头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不打算答应的样子,沈京墨弱弱试探:“真的不管你了哦?真的……不来?”
脚步停住,此时人已走到巷子口,落日余晖给他镀了一层暖光。
一个别扭的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——
“……来。”
聽
<怨别离>
沈京墨和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balshuzhal.cc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