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周年·补遗录 闲话与杂谈_铜雀锁金钗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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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周年·补遗录 闲话与杂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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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阎冷战了。
沈老师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他会和学生拌嘴,还是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。
起因是他和萧阎约好了,放学后给他单独补课,却等到了教导主任来找他。主任也不绕弯子,说学校的捐赠人之一是有名的地产大亨,剪彩的时候来过一趟,见沈京墨文质彬彬,又打听了人品不错,颇有想招婿的意思。
自然,会看上沈京墨这样的普通家境,是因为人家就怕豪门争斗,反而不如求个赘婿。
“小沈啊,这大老板的捐赠款一年一拨,学校处处都要用钱……只是见见,不合适咱们也不勉强!我是觉得,万一看对眼,这也算是顶好的人家……”主任有些不好意思。
沈京墨明白,政府的钱时而用去打仗,时而用去救灾,若不靠这些商贾人家捐赠,哪里开办得下去。再说,真的不合眼缘,日后再找别的说辞,总不好当下连顿饭都回绝了。
于是他收了请帖,客套了一下:“您说哪里话,既看得起我,那我就去一趟,万一真是好姻缘,还得谢您呢。”
主任是开开心心出门去,下一刻萧阎阴恻恻地出现在门口。
萧阎盯着他冷冷地说:“你不能去。”
不知道萧阎听到了多少,沈京墨觉得私事被学生知晓,颇有些尴尬。
“小孩子不许管老师的事,过来看书。”
萧阎又问:“你想娶妻了?”
“萧阎,再说闲话老师要生气了。”沈京墨装凶。
结果沈京墨没生气,倒是萧阎书包一丢,直接走了。
第二天没来学校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的傍晚,沈京墨刚换好衣服,一拉开门就被萧阎堵在门口。
“那人不行,她不适合与你结婚。”
沈京墨哭笑不得,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:“为什么不合适?”
去打听打听就知道,地产大亨的大小姐,长得是要多美有多美,脾气是要多差有多差,不然也不至于要找上门女婿,还不是图个好拿捏。
萧阎也懒得多说:“反正不合适,别见了。”
沈京墨:“这种事又不是一见面就能定下的,说不定见了面反而处不下去。”
萧阎:“既然可能处不下去,那干嘛浪费时间相看。”
沈京墨:“……不看怎么知道是喜欢还是讨厌啊?万一看对眼了呢?”
萧阎:“所以说不行,她不适合与你结婚,别见了。”
沈京墨:“……”
沈京墨瞠目结舌,被萧阎的鬼才逻辑堵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,支吾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。
“好了萧阎,你不要胡闹了,无论如何,已经答应的邀约不能无故推辞。何况,人家有权有势,惹恼了他们,以后对学校也不好。你听话,以后不许闹脾气缺课。”
听完萧阎咬了一下唇,不多说,扭头走了。
那晚的饭局相安无事,大小姐没看上平平无奇的沈京墨,全程只是客气应付,大老板只能以女儿意愿为主。最后沈京墨替主任敬了几杯感谢酒,晕乎乎地回了家。
洋酒太烈,走在路上还只是上头,等到了家门口,已经是左脚绊右脚。
黑暗里他感觉有人把自己扶到床上,桌上的煤油灯亮起,暖黄的光晕下,他依稀看到熟悉的人脸。
萧阎?
喝多了的沈京墨其实不是很能理解现在的处境,毫无防备,迷迷瞪瞪的。
他感觉衣领被扯开几颗扣子,有凉的帕子在他脖颈处擦了擦汗,安静了一会儿,一个身躯慢慢压向自己,一只手臂挤进床榻和后腰之间,碎发扎得自己脖子很痒,还有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。
“就这么高兴?高兴到都喝了酒?”
萧阎阴阳怪气。
“什么啊……”沈京墨听不懂。
“……老师,”萧阎唤他,很认真地问,“因为他们有权有势,所以你拒绝不了,是么?”
沈京墨合上眼,也不知睡迷了没有。
萧阎又把手圈紧,沈京墨难受地呓语了一声,他又问:“那如果我也成为有权有势的人,你是不是也会听我的?”
沈京墨困得很,却被萧阎一句又一句的问题扰得不能睡去,脑子像浆糊一样,他已经醉到分不清谁在问话,皱了皱眉,嘟囔着应付过去:“……那你有本事……就……就都依你的。”
听到这句,萧阎才终于松开沈京墨,低沉地说:“好,这可是你答应我的,老师。”
沈京墨不知道,他的一句醉话,让萧阎决定背井离乡,去上海滩打杀搏命。
只是前程确实不好挣,上海滩的权贵多如牛毛,从小打手到小堂主,他觉得自己还排不上名号,从小堂主到掌管阎帮,他又觉得树敌太多。最后他想,等他把章家斗倒,他就可以回去见沈京墨了。
当然,他没想到,那个时候沈京墨也被囚在上海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许多年后酒桌上,讲起这段缘由,段烨霖不敢苟同:“就纯干等啊?那要是当初他没被骗走,留在贺州,等你回来的时候老婆孩子都全了,你怎么办?”
萧阎不假思索:“抢呗。”
段烨霖撇嘴:“畜生啊……”
萧阎白他一眼:“你来时路很光彩?”
<毒舌>
段烨霖始终觉得,许大夫看着虽然柔弱可欺,但比他的医术更绝的,是他淬了毒的嘴。
当初他预备写一个战时卫勤医药的保障方案,找许杭要了不少的资料,埋头写了几日,拿去给许杭看。
许杭面无表情地看完了,说:“你只用改一句话就行。”
“哪句啊?”
“鸣谢我和我的药铺那句。”说罢,许杭俩指头捏着纸,扔抹布一样扔回段司令怀里。
“……”
自然,最后这个方案一大半是许杭代笔的。
不过也有个好处,被许杭叼了许多年后,段烨霖的嘴皮子和脸皮子都保养得异常好。
首当其冲的就是萧阎。
在煤球长到发情的月份,萧阎实在是有气没处撒。
死狗大半夜在房门口叫个不停,扰人好事,偏偏沈京墨跟护孩子一样护着,不让打也不让关笼子。
狗是开心了,萧阎不爽了。
于是招呼都没打,萧阎就带着沈京墨就跑到蜀城蹭住。段烨霖开门看到大包小包的两个人,熟练地摊手:“一百一晚,两千包月。”
萧阎立起小拇指:“少汪,我厌狗。”
段烨霖二话不说准备关门,萧阎眼疾手快把一个包裹往门缝里卡:“诶诶诶——这谁家的‘这么大一块奇楠沉香’不要了啊?!”
话音未落,段烨霖听到耳边一阵风,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无情铁手快准狠地一掼。
“哎我去......”段烨霖的鼻子差点撞上墙。
“老师来了啊,”许杭把门打开,非常自然地把包裹揣怀里了,“请进。”
萧阎耸了耸肩,给了段烨霖一个幸灾乐祸地表情就进门了。
而许大当家,沉浸在“这世上居然真的有奇楠沉香我是做汤做散还是做药丸”的思绪中,现在心里早就飞到药庐后堂去了,至于刚才把什么东西撞飞了,他没空留意。
段烨霖叉腰在门口缓了一会儿,一脚给门踹合上了。
但俗话说,得意忘形,骄兵必败。萧阎千算万算没料到,他躲过了煤球……却赶上了段振华发春。
灯半昏时,夜半浓时。
难得的清净下,萧阎把沈京墨压在床榻里吻得上气不接下气,光听到那压抑的气息声,沈京墨就有点为今夜发怵。正此时,听喵呜一声嗥叫,然后窗台的花瓶倒地,段振华唧唧哼哼跳下柜子走来,毫不客气地上床,挨着沈京墨,翘着尾巴,用脑袋蹭人。
沈京墨一摸它,它就翻起肚皮蹭得更欢,若是停手就继续哼叫个没完,萧阎阴沉着脸想把它拨开还被它用后脚蹬了好几下。
“……”
一晚上又毁了。
第二天早饭还没端上桌,萧阎就气势汹汹来掀桌。
“你大爷的段烨霖!你是狗啊?大半夜把猫扔我屋里,驴一天天没干事,净踹你脑袋了?!”
段烨霖咬着筷子摊手:“猫自己走过去的,你赖我干吗……我是那种人吗?”
萧阎脸都气黑了:“我去你个老犊子,嘴巴一张就让人生气!猫能开窗?猫能撬锁?半夜在窗外那个狗熊瞎子一样的黑影这满屋子你给我再找个人出来,我萧阎管你叫爷爷!”
段烨霖气死人不偿命:“乖孙慢慢说,别着急,你看你,口水都喷出来了,擦擦再说。”
“滚你丫的,乌龟吃煤炭,黑心老王八,老子没弄死你那都算我敬老爱老!没事儿让你家这位给你治治吧,多吃药,少吃盐,给你闲的!”
见萧阎这机关枪连珠炮停不下来,段烨霖心虚不敢回怼,于是假装委屈地往许杭身边凑:“少棠,他骂我。”
因为猫被段烨霖“处理”了,许杭昨晚真是遭老了罪了,现在又困又累,正看他烦呢,凉薄地推开他:“我不是草船,别往我这放箭。”
萧阎当面骂完还不够,气得回屋对着沈京墨大倒苦水,说搞不懂沈京墨这性情怎么教出许杭这样心黑嘴狠的,还带着段烨霖也近墨者黑,真是蛇鼠一窝,一对歹人。
沈京墨听完小声念叨:“你还真好意思说人家……..”
“嗯?你叽里咕噜说啥呢?”
“我说,”沈京墨非常认真严肃,“以后不准你出去说是我教过的。”
这是他职业履历中为数不多的“污点”。
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呐。
<原野>
在袁野模糊的记忆里,很小的时候一家子还算其乐融融。忽有一年奶奶与父亲从外地回来,便分家而住,不仅如此,还硬要把袁野放自己身边教养。
袁夫人闹个没完,最后老太太丢了一条白绫到她面前,说若不愿就勒死她老太婆一了百了。
于是便消停了。
一开始袁老太太是请名师,后来就挑好的新式学堂。年轻的时候袁森忙着升官敛财,常常是异地经营,儿子的事自有他老子娘管,无论学业或是为人,师长们从来不吝夸的,他就也从不担心,故而俩父子反倒是聚少离多。
等袁野自理生活不成问题,趁袁森不在家,袁老太太就立刻托亲友照料,送他出国求学去了。
新晴原野旷,极目无氛垢。老太太对孙儿的期望,本就在这名字里了。
也不知这一去要几年,袁老太太没哭,看着船行渐远,只说:“养出一个恶人,能害万人,可养出一个好人,却未必能救人……看造化吧。”
在遇到许杭之前,袁少爷确实顺风顺水,恰如白纸,从未经受过什么人情磋磨,以至于后来大起大落让他无所适从。
所以再度离开贺州的时候,他像被摔碎的玻璃瓶,来不及拼凑自己,就稀里哗啦扫成一团,凌乱而仓皇地逃窜。
他在国外浑浑噩噩了很久,像一个会动的机器,白日应酬工作、照看家人,晚上躺在床上大脑空白,无甚乐趣。
就这样……一直到袁森愤懑离世。
如一场密布太久的阴天,潮湿沉闷的空气压得人总也喘不上气,此刻终于下雨了,将人淋湿,也解放了人的恐惧。
思念亦如大雨倾盆,他提笔,给芳菲写了信。
车马太慢,他唯有等,但比回信得更早的,是祖国战乱的消息。
日寇入侵得太突然,所到之处,哀鸿遍野,惨案不断,铺天盖地的消息在海外华人之间流传,几乎一夜之间,所有人涌上了街头,募捐、演讲、发传单、印报纸……
袁野和几个海外商会的华侨没日没夜地研究如何购买军械药物回国,有一日,听说街头游行队伍和警察争执,升级成暴动,他们也跟着去帮忙。
没想到重逢会是在那么突然的时刻——
异国他乡的街头,驻外大使馆的门前,乌泱泱闹哄哄的人群,咆哮赶人的警察,挥舞旗帜的爱国人士,激进的青年,漫天飘洒的传单,被焚烧的横幅。
隔着人潮,袁野看到站在广场雕像前举着大字牌抗议的顾芳菲。
她脚边是来不及回旅社放置的行李箱,身上是被推搡出来的污渍,头发凌乱,眼神坚毅,脸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被胡乱抹开了,她声嘶力竭喊完口号,一转头就见到了袁野。
她僵住了,微张的嘴慢慢抿紧,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几乎是同时,她从雕像上跳下来,裙摆被雕像的尖锐边角划破,袁野也拨开人群,跌跌撞撞,在一声对空的鸣枪示警中,他们紧紧相拥。
两个人能冷静下来说上话时,已经被关进监狱了。
监狱里的同胞多得数不清,每个人都很狼狈,但无一惧怕,甚至还围坐着商量出去后怎么大干一场。
他们二人并肩坐在地上,太累了,依偎着沉默良久,是顾芳菲先开的口:“……我们青年要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,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。”
顿了下,她笑:“这是我在国内看的最后一篇文章,没想到,刚出国就体验上了。”
袁野也读过,说:“或许……以后还是常客呢。”
顾芳菲转过头来,问:“袁野,你还觉得‘那件事’重要吗?”
闻言,袁野怔愣,他此时才猛然发现,自从为国难奔走,他再也没有失眠过了。
监狱的天窗漏下微弱的光罩在顾芳菲身上,她的眼睛似有星火,袁野喉头一哽。
“离开贺州的时候,我也忐忑过,这算不算懦弱,算不算逃跑……可是杭哥哥跟我说,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的作用,上阵杀敌的士兵是力量,筹钱捐款的商人是力量,撰稿宣传的文人是力量,哪怕是只能躲藏逃避的难民,也是国家将来重建的力量。走也好,留也好,只要心不背弃,没有一个人是懦夫。”
顾芳菲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握,声音微微发颤:“袁野,现在我不需要你,但是国家需要我们青年。”
袁野回握住芳菲的手,先是低着头,肩膀一颤又一颤,然后背往墙上一靠,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。
他和顾芳菲望着彼此哭着笑,眼泪止不住阀,但笑声越来越响,两个人脏兮兮的脸混着泪水,抬手给对方擦拭反而糊得更脏。
这一场痛哭流涕,迟到了太久。
哭到声音沙哑,天已大亮,在外的友人四处斡旋,交齐了保释金,狱警开始释放关押的人。
走出监狱,在台阶上,在晨光里,袁野整理了一下衣领,牵着顾芳菲的手单膝跪地——
“顾女士,请允许我再一次郑重地向你求婚。
“我,袁野,这一次不是求娶你成为袁夫人,而是请求你同意我作为伴侣,作为同志,与你一起战斗。
“我立誓,无论未来有什么风雨,我都愿与你同一个理想,共一个命运。
“你……还愿意让我与你同行吗?”
<遗书非书>
段烨霖不知道,上战场前留下的那封遗书,最终还是到过许杭手里。
许杭也不知道,那么厚的一叠,段烨霖究竟写了什么。
他其实是不敢看。
但那封信里,段烨霖并没有一句倾诉爱意的话。
他那时以为许杭不愿听那些,所以他只是认认真真、一笔一划把自己的财产罗列:多少票据,如何领取,作何凭证……一一清点并附上了自己的赠予承诺和印章,还将这么多年来他五湖四海的人脉也写尽了,每个人名后头都是一封亲笔信,只要许杭拿着信找任何一个人,凭段烨霖往日的情义,多少能得到一些助力。
他没把握许杭愿不愿接受,在卧房外徘徊良久,终究是把自己的全副身家潦草地夹在书房的一本医书里。
这是段烨霖最后想为他的少棠留下的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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